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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山(陝西鎮巴方言中篇小說)-1

陝西鎮巴方言系列中篇小說之一
  
  靠山(陝西鎮巴方言中篇小說)
  
  宋超
  
  我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基層信用社信貸員,從事信合工作近30年,親眼目睹並經歷了信貸員身邊的許多事,他們使我深受感動,工作之餘我只是想用本土方言的敘述方式把他們記錄下來。
  
  一
  
  “喂,喂,騫章嗎?我是信用社老張啊,你那三萬塊錢的貸款超期囊們久了,我豆說得莫回數了,口水說幹了,電話也打爛了,腳杆兒豆跑斷了,囊們搞的嘛,豆啥子時候了嘛,囊們搞的還不來理麻一哈喲,你到底想囊們的嘛?我都急得要吊頸了,不說你罰息背起招不住,就嫌我跑得遭孽嘛,你也來整一哈喲,再那麼整哈去,二回有啥子事情哪個還敢打粘惹嘛。”
  
  還不到上班兒時間,老張豆從家裏猴急暴跳地往單位裏跑,剛剛爬起來的太陽神戳戳地照在老張眉毛焦起了麂子的臉上,整得老張眼花繚亂的,面前起雲朵朵,啥麻屁豆看不清。老張抬起手揉了揉眼睛,一路上不打佯晃,一邊走一邊從包包兒摸出手機行八二五地催貸款。
  
  “我說是哪個哦,爬起來電話豆響沉了,原來是老張你喲,我是騫章,我曉得把你麻煩很了,我還莫整到錢叨嘛,整到了我多時豆來了,還能麻煩你三道五道的打電話,三趟五趟的跑,看來不麻煩已經麻煩了,能不能再麻煩你寬限幾天嘛,娃兒出門搞副業還莫結殼兒?,殼兒一結打回來我豆來理麻,說話算數,不得給你為難。”騫章說。
  
  “莫法叨嘛,已經是季末了,我等不住叨嘛,上頭逼得緊,我們任務完不成也要扣殼兒叨嘛,在哪兒想點路數理麻了,幹天我又給你貸出來嘛,你也悠過來了,我也給上頭交了票,你曉得的,我們豆那點死殼兒,屋裏頭婆娘娃兒還等到起的,靠它吃飯?,你再不來理麻,你叫我囊們整嘛,你總還要投二回嘛。”老張一聽急了。
  
  “我曉得你作難,我坡?坎下都找澆了,鄉旮旯兒裏頭哪個有囊們多錢擱到箱箱裏頭等我去借嘛,上回為給娃兒說媳婦兒,外頭豆扯得稀啪爛了,急也莫法叨嘛,你急,我比你還急,你不背利息,我還要背利息叨嘛,銀子錢硬頭貨,三大三萬塊又不是點把點,你上回電話一打,我翻箱倒櫃也只湊起兩千塊叨嘛,只夠擋個利息,不行了還是麻煩你給倒一哈,你幫了我的忙,我心裏清楚,二天我娃兒搞副業回來我叫他把你扣的殼兒補起來就是了嘛。”騫章說。
  
  “你補得起嗎?我們單位五六個人都扣叨嘛,又不是扣我一個人的,你補得起嗎?一扣就是幾千上萬,又不是點把點。”老張說。
  
  “那不行了還是麻煩你給倒一哈嘛,你曉得我這個人的秉性,我又不是不認賬,只是這哈兒拉扯不過來叨嘛,我又不是扯謊,哪個拉扯得過來不想把賬理麻撐展?,再說,那利息背起也招不住得很,我光利息豆肇了萬打萬了叨嘛。”騫章說。
  
  “曉得招不住就放麻利點。”老張說。
  
  “整不到錢麻利不起來叨嘛,要是整得到錢,我還不想砍了老娃樹免得老娃叫?不麻煩你已經麻煩你了,看來還是要麻煩你倒哈才行?,哪怕我二天慢慢感謝你,要不要得?”騫章說。
  
  “啥子唉,倒個據?上頭查到了要罰款叨嘛,能倒我還給你費那麼多口舌?能倒我直接喊你來倒了豆是了,還犯得著攢囊們大的勁給你打電話。”老張說。
  
  “政策是人訂的叨嘛,又不是死眼隙,國家法律還隔幾年還改一哈叨嘛,只要你給我倒了,罰款算我的嘛。”騫章軟磨硬泡地說。
  
  “算你個球啊!”遇到騫章這種貨色,老張氣得跟驢日的一樣。
  
  “那你如果莫法倒,我也豆莫辦法叨嘛,現在不欠已經欠了,總不能把我殺了喝血吧。”老張一生氣,那邊騫章也開始說話不逗人聽。
  
  “我說騫章,話不能那麼說哦,信用社可是好意在了先,你搞清楚點兒哦,我催你是正份兒?,你娃兒不要吃屎的把喔屎的咕住哦,把人惹惱火了,我是啥子都幹得出來哦,信不信你告一哈看。”老張更是來了氣。
  
  “哎呀,老張,囊們心眼兒針鼻管兒那麼小哦,我又不是不曉得你歪,我喊你仙人老子要不要得,我豆是打個比方,我豆是撿個冷子吃了也不敢咕你喲,麻煩你幫個忙,就倒一次,下次要再還不上,我騫章走你卡襠裏鑽過去還不行嗎?”騫章說。
  
  “這話還像人說的,我還愛聽,遇到你這哈缽兒貨,算我倒八輩子黴哦,既然你染三攪四的,那我豆給你倒一下,明天我在單位上等你,你莫球放我的仰板兒哦!我靠到的喲,你龜兒要是放了我的仰板兒,我把婆娘娃兒引到你屋裏頭吃飯,我做得出來喲!”老張說。
  
  老張怕再說下去說強起了,騫章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,這個季度的任務又打了水漂,幾個工資落到水裏頭響都不響,莫球指望了。
  
  對於騫章這個缽兒貨,老張還是有點哈嗉的,家裏困是困難了點兒,但還不是那種扯拌拌筋的人。幾年前在老張手上整了三萬塊修房房兒給娃兒說媳婦兒,哈哈豆說的一年能還,到期了豆是還不上,生纏死磨給老張下話倒據,一年一年地倒,利息從來莫有扯過拐,一個娃兒二十大點點,剛剛把媳婦兒拉扯到屋,兩口子豆出門搞副業去了,才把團轉四鄰的渣口賬搞撐妥,就剩信用社這點捆筒筒,問題不是多大,騫章現在還不是那種巴地爛,只是下起話來臉比城牆轉拐還厚。
  
  本來倒據是上頭不准的,逮到了要罰票票,可是不良貸款任務重,不倒更不得了,扣票票比罰款惱火,個人給信用社交不了票票,信用社豆給聯社交不了票票,聯社又給市里交不了票票,市里又給省裏交不了票票,一層一層交不了票票,不知是哪個豆發明了倒據。上面發現了豆罰款,一罰款豆莫人敢倒了,不良貸款豆像春天的草一樣冷聳地長,比鄉旮旯裏生豆芽子還快,長得領導豆毛焦火辣的。豆開始扣票票,票票一扣,又有人在悄悄地倒,上面發現了豆不再罰款,睜只眼閉只眼,下麵豆一個個悶到起倒據。老張覺得這樣下去也要不得,先是不倒,不倒任務豆整不攏,任務整不攏豆挨扣,後來也豆只好隨大流,實在莫法了也倒,只要不是扯死人經的,老張豆倒,一年還不了兩年還,兩年還不了三年還,按照上頭的說法豆是以時間換空間。
  
  “你放心,我曉得,我騫章再莫搞場,你寬限了我,我吃屎還能不曉得筒數,我現在是一丈得過一尺不得過叨嘛,等我把這一口氣緩過來了,我一定把你當老子仙人供起。”騫章說。
  
  “我領受不起喲,那‘早晚一炷香,晨昏三叩首’我領受不起叨嘛,香煙子早晚二十把眼睛熏得渣巴巴的,刀頭肉把人吃得嘴巴二面流油,莫法整,那豆算了。明天我在單位上等你喲,說話算數,莫日弄人?,各人說的話莫吐啪口水舔回去哦,我是在給你滕寬?。”老張說。
  
  “那我曉得,那點兒哈嗉我還是曉得的喲,你給我開囊們大的恩,各人還不曉得跑快些,還要你來拉嗎?那豆太對不起人了塞,二天我囊們好意思見人嘛,人活一張臉,樹活一張皮叨嘛。”騫章說。
  
  “那就明天?,說定了哦,別給臉不要臉?。”老張說。
  
  “要得,那明天豆麻煩你了哦,我靠到起了哦,哪個不來是狗日的……”騫章開始賭咒。
  
  那邊騫章還莫說完,這邊老張“啪”的一下掛了電話。
  
  “靠住了?靠住個錘子,今天要不是老子想把任務完成了哄幾個殼兒養家糊口,老子我給你倒,想得美。等我慢慢把錢哄回來還了,二回我叫你靠,豆是人死到板板上我叫你一靠一個仰板兒。”
  
  老張各人對各人說。
  
  “媽那個疤子的,狗日的貸戶現在豆反了天了,貸款的時候他把你喊老子,收款的時候你把他喊仙人他還不答應,老子今天算是闖到他媽的活鬼了哦,初一早上起來日叫花婆——張莫開得好,打頭一個電話就惹一肚子酸氣。”
  
  老張又各人對各人說。
  
  到了信用社門口,電動門正緩緩升起。信用社大門上頭鍍金的標語“靠金山,靠銀山,信用社才是真靠山”在朝陽中閃閃發光,老張望起瞟了一眼,晃得眼睛豆睜不開。
  
  “靠山?靠個錘子,一靠一個仰板兒。”
  
  老張罵了一聲,不知是罵各人還是罵人家,莫等電動門完全打開豆氣衝衝一彎腰進了信用社。
  
  二
  
  信用社的二層小樓豆在210國道邊邊兒上,房房兒不大,錠子大個營業室,巴掌大塊信貸辦公室。單位上人也恓惶,除了兩個坐櫃檯子的,豆是四個跑腿的,早上在單位裏處理一下筋筋嗦嗦的事,和來辦事的老百姓諞哈兒球壇,吃了早飯就長年磨月在鄉旮旯兒裏轉圈圈兒,跟萬金油差不多,頭痛醫頭,腳痛醫腳,圓山架嶺的跑。指母兒大個單位,管的地盤兒卻不小,兩個鄉鎮的信貸業務擠到一搭,一天到晚流筋麻纏的事多得哈人,幾個信貸員成天忙得屁火煙糗的。延期的、貸款的、倒據的、幫忙打總成的……一夥一浪進進出出擠得不通縫,弄得人搞不贏的舞不贏,搭腔豆想冒火。
  
  老張的辦公桌豆在門口邊邊兒上,老張在這哈兒坐了五六年了。剛剛調過來的時候,信用社人還少,不過業務還莫得現在囊們多,效益也不咋地,一句話,好耍。現在效益是好了,票票兒也漲了,但任務大得哈人,整得一個個氣豆出不贏,心裏頭早晚二時豆是毛糙糙的。
  
  老張一坐下來,豆有一夥人圍了過來。
  
  “老張上班啦?”有人打招呼。
  
  “不上班還能搞啥?靠上班吃飯呢。”老張說。
  
  “人家命好,坐辦公室吃輕省飯?。”有人接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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